美人赠我餐巾纸

【博晴/百合】雪花开满了监狱

监狱日常。原创第一人称+性转百合注意。

原意是想写女子监狱那样的群像,放在战后的背景下,不过还是苦手了……

清明节赶出来的渣作,本来想改一下但是最终放弃orz

如果放在本子里倒会考虑细化一下细节。

现在就这样吧。食用愉快。

 

-正文-


“你这头发,可真让人羡慕。”

博雅在替我梳头——准确来说,是我请求她给我打理这堆入狱几个星期来无心修理的乱发。

没有镜子,博雅便是我的镜子。

我信任她的眼睛和手,一如信任铁窗外面那些五颜六色,高低不同的玻璃们。她甚至比玻璃们还管用,她能看到我的背后——我永远看不到的背后。

羡慕?起初她这样说,我毫不以为然。虽然后来她说过这句话后,我发现,那些进来有一定年头的女囚,或多或少,头发都渐趋枯黄,上了年纪的甚至会一掉一大把。有人路过打扫,眼里尽是嫌弃,“这卖给理发店也不会要的。”

“可不是,年轻姑娘的头发都又密又亮。”她满是歆羡地补充道。接着她俯下身子,沿着我的发际,同样满是羡慕地嗅了嗅。

她俯身的时候,两缕直发吊在我的耳侧,像晾在海滩上的海藻。我下意识把它们刨开的时候,才发现它们的触感亦如晒干定型的藻类一般,波动如脱力的蜉蝣。

 

想起来,源博雅比我早来一年多。

我刚进来的时候,狱警安排了她给我引路,给我发了制服和枕头被子。

她引导我时,表情透露着因熟练而带来的淡然与温和。她说,一年多来,这还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情,请多多指教了。

不都是关进来的人,有什么好指教的呢?

当时我的内心,十分不屑。

然而这样谦逊而谦卑的人,往后看来,的确也只得她一个。

 

后来我才知道她才三十二。那是不久过后,有狱友给她庆祝生日时得知的了。

实际上除去她眼际和嘴角的细纹,不难发现,伊进来前,大抵还是个青春无瑕的美人。你看她眉宇间英气纵横,颇似宝冢男役,连女人也不由得为之动心。

况且进来之后,方敢确认,原来她就是源氏集团的千金。虽然从上个世纪到现在,源氏集团已随着帝国的败北而气数将尽,然而源博雅举手投足透露的那份骄矜劲儿仍被保留了下来。所有事情,大到打报告,小到借物,全靠自己一个人完成。

这样做,有好处,也有坏处。好处则不欠任何人情,来去无牵挂,自然也少芥蒂。至于坏处,便少拉帮结派,不慎卷入监狱内斗,没个撑腰的,往往吃亏不浅。

无论怎样,即使知道不能和她成为十分亲近的好友,生活上偶尔和她谈谈天,互相有个照应,让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孤独,倒还力所能及。

闻说虽然源博雅是个大小姐,可是年少的时候学了不少好技艺——想来这也是有钱人的福气,想做什么,父母大概都会支持。她会许多编织的小玩意儿,看守不在,就给那些爱美的小姑娘编起麻花辫,不过没有皮筋,也只能过个眼瘾,保留不住。后来才知道,除了指尖上这些玩意儿,以前她还是个骑马射箭的好手。在大阪当医疗兵的时候,她又做了护士,所以很知道怎样去呵护病人。谁要是有个小感小冒或者腹痛,她会告诉你在医生来之前怎么能让自己好受些。

 

我没有生过病,因此也无福消受博雅的那些传说中的偏方秘技,倒是经常为我卷曲燥枯的头发苦恼——监狱的伙食还不如我跑路的时候蹭的那些饭菜,很难相信这些姑娘是怎样靠米饭和泡菜活到的现在,头发也少滋养。

进来的第一课,便包括了如何接受慢慢消瘦代谢的自己。

有天夜里睡不着,我一直在拽我的头发,它们打了结,就像生在一根藤上的兄弟姐妹,一有手指去掰开它们,便不约而同痛苦得尖叫起来——千代啊,你这样可是在作孽啊!

为了不再作孽,我便移步于源博雅,她有系头发的办法,一定也有解开乱发的本事。

我坐到她前面,我说,梳起头来可是太难受了。但是把这一串毛球扯下来,倒也很心疼。“是啊!都是女孩子头上长的,连着肉,怎么能不疼呢?而且你看,你越扯,就越理不清了。”

确实是这样。不过博雅给我梳头的时候,倒是十分温柔的。我甚至怀疑她学过理发,她的指尖流淌着一种完全符合女性气息与脉搏的安抚。如果没有学过,也一定有这样的天赋,或是以前有哪个十分值得她照顾的人,享受过这一切。

真是嫉妒啊!这样温柔坚定的感触,居然有人抢在我先。

可是,我又是在嫉妒谁呢?现在想起来,我不过是害怕这样给人带来极大心灵满足的爱抚,即将移情于他人,自己的头皮便跟荒原一样失宠了。

为了在博雅面前掩饰这样极端自私的想法,我开始和她随便聊起来。虽然进来之前,我们的阶级相差了十万八千里,可是一旦在这里安顿下来,就会莫名变成同路人。只要没有纷争,什么都能聊得来。

“博雅谈过恋爱吗?”

未料,一谈及恋爱二字,博雅的手便慢了下来。我的头发卷而毛糙,被她猛拽一下时,那份方才的温柔就烟消云散了。然后它就像本不该属于我一般,再也抓不住了。

“你……谈过?”

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话时,要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神看着我,仿佛我的问题,问出来要遭天谴一般。

“千代这么小,应该还没吧!——对了博雅,你弟弟上次带来的午饭,看上去很不错呢。”邻床的阿树突然跑过来打圆场。

博雅忽然又像个小孩子一样,两眼放空。“哦……我弟弟做饭确实很好吃。”

然后我和阿树就看着博雅像个发条锈掉的娃娃一样,兀自踱步至她的床铺,背对着我们坐下。

等她走远了,我和阿树又聊了起来。

 

她是怎么进来的?我好奇道。无论如何,我都不太相信这样一个女人会进监狱。她受过良好的教育,那样能干又温柔朴实,怎么会犯罪呢?

嗯,说是打架。阿树脱了鞋,扭动脚趾,似是搓去积在脚缝的污垢。不仅打架,还有点病,似乎就写在判决书上,总之,就是得把她关起来,免得她去咬人了。

打架?还有,又是什么病……

是……性别错乱什么的吧。据说进来之前她的头发留得比现在还短,就像男孩子一样,她经常这么打扮。还有人说,她以前跟个女人相好过。不过我也搞不大清楚,毕竟进来之前我也不认得她。

人与人之间,明知是传言,说得却一个比一个煞有介事。不过说到这里,我也并不觉得奇怪,反而解答了一部分疑惑——阿树描述的这类人,我倒是见过,有时她们并没有犯下类似猥亵之类的过错,甚至为了在这世上生存,要比普通人活得低调辛苦许多。然而仍然无法妨碍她们成为众矢之的。

可是这个也不算精神疾病。再说,性别错乱跟她打人又没关系——人总归是给打残了。

打残了?我没有料到,仪态端庄优雅的源家大小姐竟有这样的本事。想想也是,监狱里,往往人不可貌相。

是给打残了。说起来,也是被打的那个家伙作死。本来就是个没有自理能力、体弱多病的流浪汉,奄奄一息的时候被一个好心的年轻人送到了医院。当时就是博雅在照顾他,然而这家伙不仅不感念她的照顾,反而一得闲就去吃人家的豆腐,无法得逞,又以“阴阳人”之类的言辞侮辱她。实在受不了的时候,她就把那家伙的轮椅推倒在地,其他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那家伙就被揍得不省人事了。

我听着,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。一见源博雅正背对着我,用手指梳理她乱蓬蓬的头发,心中便踏实了。我接着问:“流浪汉哪来的亲属?”

这谁搞得清楚,总之一听打人的是个千金大小姐,那些人就凭空冒出来了。最后的最后,那些人不仅稀里糊涂搞到了一笔钱,还让大小姐够蹲好几年班房。

“干活了干活了!蹲在墙角里八婆一样叽叽歪歪,不会对你们减刑有任何好处。”

狱霸优子代看守来传话了。我们花了几秒钟拾掇了一下,便往各自工作劳动的地方赶去。

那天睡觉之前,我似乎听见她们在传,洗衣房里发生了点摩擦。

是什么事情呢?“不用说都知道,肯定是她们想霸占源博雅的位子洗衣服,源博雅不让,她们又那样羞辱人家了。”

“还真是幼稚啊……”我躺在冰凉的床榻上,悠悠叹了口气。

阿树却说:“旁观者都会这么说。但是在这种物资匮乏,管理又相当极权的环境下,暴力就是唯一的出路了。并且,这种暴力往往是越残暴,越是得既得利益者人心。”

唏嘘一夜,彻夜未眠。

不过,这样的日子,在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。可一频繁起来,又发生得离自己这样近,便不得不担忧起自己的命运来。这种担忧与其说将其看做思想上的未雨绸缪,不如说是连下一刻都无法预料的绝望。

 

头两天晚上,因为心事在身,又十分不习惯监狱冻得梆硬的棉被,被阿树察觉翻来覆去,便伸手招呼我。

低声问清楚状况后,她劝慰道:“本能嘛。稍微利用一下周围的环境,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她们的行为。源博雅的事情你也别在意,这是一个——”她俯下身凑近我耳朵,“这是一个癫起来,谁都不知道怎么办的人。睡吧,睡吧。”

可我听罢却更加难以入眠了。源博雅会那样疯癫?但听过道尾窸窣一声,似乎有人半夜起身——不禁胆颤。

我爬起来,猛然发现,源博雅披散着头发,坐在床头,喃喃细语着什么。

“晴明,监狱里一棵树都没有。我不高兴。没有树,我们怎么看花呢?我记得当时我给你读与谢野晶子,‘胭脂用尽时,桃花就开了’……”

她突然吟起诗来。

下铺的麻美不乐意了:“疯婆娘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。”

她们都说,博雅的床铺很暖和,麻美当着风口,睡着冷。

睡前我隐约撇见,不知从哪里射过来的暗光照亮了博雅的发梢。她的发端也似被铁窗岁月腐蚀着一般,一寸一寸地萎着,散乱着,似哭天抢地乞求新的养分。

可是天只有寒风,地只有冰雪。

 

早起洗漱。巧遇源博雅,失魂落魄两眼无神,很明显伤春悲秋一晚,她也没睡好。她站在我身侧,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下意识退了一步。漱口吐沫时,她仍翕动着嘴唇,听得最清的两个字,是昨晚出现的“晴明”。

晴明是谁呢?原地试图自问,此时阿树拉住了我。

“最好别在这个时候靠近她,尤其是她在‘晴明,晴明’个不停的时候。”

“晴明是谁?”

“这个你只有问她才知道。不过你最好不要去问……如果你不想因为斗殴被罚的话。”

 

出操忙碌一上午,终于等来了不丰盛,却十分珍贵的午饭。

一个齐耳短发的女人坐到了我对面。她的眉眼平和友善,初见竟和源博雅有几分相似。

“我叫凉子,是博雅以前的同事。”

“千代。”

“我看你对博雅充满了好奇……也难怪,她那样的精神状态,也不得不让人担心啊。”

我怔住了。既然凉子身为博雅的前同事,语气自然不同于阿树一类,反倒尽可能同情着她。

不过我又想起博雅本人说过的话:“来到这里的人,谁的过去不值得同情呢?”仿佛对自己付出过的代价,已经十分平静地接受了。

也正是如此安静温和的人,发生暴怒才更加让人不解与恐慌。

“千代可以给我一点米饭吗?”

我低头,凉子的餐盘里,躺着黑得像苍蝇尸体的少许饭粒。我舀了两勺饭,小心翼翼抖在没被霉黑染过的区域上。“谢谢。两天前由佳莉向我借毛巾,我没借,看来我半个月都吃不到正常的饭菜了。”

由佳莉是负责打饭菜的。一靠近她,狐臭便扑鼻而来,是人都不想借她东西。其实她应该一般不欠人情,不过恰巧是抓住了邻近的凉子。凉子告诉我,这里的女囚很少没有被由佳莉恶意断食过。

我们不愿意去想肥硕的由佳莉将身体转个圈时扩散的刺鼻气味——“饿肚子是十天半个月的事,那味道一熏起来,可就不止十天半个月了”——索性将话题回到博雅身上。

我说:“坦白说,我有时是会害怕博雅。”

“别担心,大家都一样。”

“不过,我感觉她本性是个很温和的人,如果不提起这些事情,她丝毫不会动怒。”

“话是这么说,可是……”凉子交叉着双手,低头叹气,“就是这一点,才会被人利用啊。”

我不由得又同情起她来。不过大约是进来了一段时间,已经对这些所谓的不公有所麻木,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鼻酸。

“说起来,那个晴明到底是谁?”

凉子深吸一口气,扶着前额。半晌,似乎是极艰难地说:

“她爱的人,一个女孩。当时我和她们都在一个医疗队。说实话,如果你目睹了她们的爱情,你会觉得男女之间大部分所谓浪漫,都他妈普通得要命。”

“到底……是有多爱?”我终究也没摆脱青春期对于爱情的好奇与追问。

“很爱吧。我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爱,不过即使经历了,也描述不出。”

凉子缓缓放下饭勺。

“她们就是最纯真的一对。我们差不多同时入伍。那里的女孩子都正值青春年华,我也很难想象,是什么将两个背景经历毫不相干的女孩,狠命牵扯到了一起。现在想起来,这也许就是命运吧。或许,正是战乱的痛苦,才把她们连在一起,而背景的落差,则是一种打破禁忌的好奇与渴望。

“一开始,我们对女孩子之间的情愫,倒是见怪不怪——到了那种地方,把同类的,同性别的人关到一起,很难不摩擦出什么火花,因为她们发现最明白自己的,永远都是和你同性别、同构造的人。耳鬓厮磨,言笑晏晏,也都是互相心知肚明,不会在其他人面前拆穿。说起来,女孩子之间的感情,是最容易暴露,又是最容易掩饰的。旁人一看,不过是女孩之间的亲密无间,可爱情的界限,又怎能解释清楚呢?

“博雅和晴明一起共事,睡得也很近。有时你又觉得她们相处的方式可爱得就像普通的惨绿少女,她们一起出行,闲时一起赏花,吃饭,有时还免不了像男人一样对月豪饮——‘今晚的月色真美’,说的大概就是她们之间的感情吧。”

虽然凉子的叙述平实而动听,然我仍存疑:“那么究竟是什么,让别人将她们的感情,定义为‘爱’的呢?”

“‘爱’吗……其实这世界上的感情,都只能怪语言的叙述太过贫乏无力。之所以称之为‘爱’,不过是几个好事者,在闲暇时误闯她们的住处时,发现她们赤裸紧拥,所以自然而然就有了‘拉子’的传闻。不过传闻也是相当消耗人,甚至某些时候,是可以杀人的。”

“意思是,这样的传闻有伤害到她们?”

“荒野是空旷的,人心却是狭窄而封闭的。人一旦有对他人幸福的嫉妒,而自己又极缺乏时,便是恶意开始在心中结晶的时候。她俩的事情被告发了,而且被上面告知,如果她们要是胆敢进一步发展,就以伤风化对她们进行处罚。”

博雅身负源氏家族的光辉头衔,就连现在,眼里无不闪着同为军人与贵族的坚毅温厚的光辉,想必那时必定痛不欲生。

“真是一对……萨拉热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啊。”

博雅的遭遇,着实令人同情。只是怨自己丝毫没有经历过这般境况,实在无法与她的遭遇共呼吸,也不能为她做任何事。我对凉子说,十分抱歉,只是听了下来,又是感叹,又是无力。

“别愧疚。很多时候,共情并不是个好东西。悲剧的主角也一定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,把悲哀传递给他人。——当时呢,她们已经做好了打算,战争一结束,博雅就带晴明逃到国外去。她们可以养活自己。如果晴明没有得病,也许现在两个人还在美国吧。

“晴明是得痨病死的。战地医疗条件不差,但是都得以病人为上帝。晴明一得病,所有人都避得她远远的,除了源博雅给她塞药量体温就没人管她了。她死的前两天精神还很好,博雅和她有说有笑,被护士长训了也没放在心上。现在看来,那大抵就是回光返照。

“晴明的尸体是被医疗队悄悄拖出去埋掉的。第二天一早,博雅也不见了。过了中午她又回来,手上全部都是泥,泥上粘着猩红的血斑。她像发癫了一样,说,你们骗我,你们骗我……只有我知道,她最想说的是,你们看不得我和晴明好,必须要毁掉其中一个,你们心中才会得到安宁的胜利。”

“可其实,也不是这样吧……”

“当然不是了。尸体都必须第一时间处理掉,那种曝晒在太阳下的味道,你不想再闻第二次的。不过我没有抬她的尸体。我只知道后来有人说,晴明在入土之前身体还有点热,而平时谁摸上她的手,都是冰冰凉凉的。她们眼里最疏离冰凉的人,想必临行时,总还是炽烈地挂念着什么的。”

 

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恰好碰见了凉子,我们打过招呼。我在邻近她的位置冲凉,白天她给我讲过的话,顺着冷水从头浇到尾,并非醍醐灌顶式的所谓洗礼,可细细想来,博雅和那位晴明之间的感情,令“正常人”凉子也没办法平静地叙述。在战场那样的地方,又有什么秘密,是没有经历过的人,无法体会的呢?

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我忍不住问。

“给弟弟申请战后赔偿金,多次上诉得罪了人,被在那工作的前夫揭了偷窃的老底。”

“你也是偷东西?”

“那个时候,谁没有干过这事啊……不过现在想起来,人还是活得清白一点好。”

凉子洗漱完毕,跟我道别,独自离开了。

“对了,关于博雅……”她回过头来朝我说道,“她愿意相信的,就尽管让她相信。”

 

那天明明没有发生让我十分烦忧的明争暗斗之事,可是就是那天,我着实是窝在被子里,低声呜咽了一夜。

醒来的时候被角已经被捂干,又是一天了。

放风的时候,我们其实都不大愿意出去。外边风刮得紧,雪也厚,从头到尾冰凉刺骨。

“大冬天走到那里去,像他妈关进棺材一样冷得慌。”

“说得好像你躺进去过一样。”

“呵!老娘即使没有进去过,好歹也摸过我儿子的。”

关于悲惨经历的攀比,在监狱的日常生活中不绝于耳。以前以为只能在那些小报上见到的凄惨爱恨与生离死别,在监狱里,一天便可尽收眼底。如今旁观,只要不引起足以大动干戈的事情,倒也无妨。

然而我却注意到了独自站在一旁的博雅。她靠在铁窗边,手里似是在捻着什么细碎的小玩意。

在我试图酝酿怎样和她打招呼,才不会显得因昨晚的悲伤而突然不自在,她却先唤道:“千代。”

“博、博雅。”我还是感到了一丝揭开博雅伤口的莫名愧疚。

“怎么了,千代?”博雅倚在墙侧,平静地问候着。

“没事。这天气怪冷的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——你刚才在干什么?”

“看花。”

“什么?”万物枯萎,哪来的花?

“我在看花啊。说起来也很不可思议吧,可当时晴明就是这么说的。冬天的时候,所有的花草都枯萎了,我当时觉得既孤独又萧条。后来晴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她却说,怎么会都枯萎了呢?这漫天飞舞的雪花,明明就是冬天开得最盛最烈的花。

“我问,为什么她会这么认为?令万籁噤声的雪,被你描述得这样浪漫,难道不会觉得奇怪?她却笑道,那是因为人们通常都将自己禁锢在事物的固有印象中,并且一旦在心目中有了固定的形态,便拒绝一切将它改变的可能。我说,怎么会呢,难道人在你的心目中,都这样死板无聊?她笑,也不是这样。只是觉得如果要在冰天雪地里,将这景象一味压缩成自然的冰冷无情,那可就是人的荒谬了。

“那么,晴明,你又是什么呢?你愿意将你自己视作人,还是什么?是不是人不重要,可是你我,却是无二独一的,博雅难道不允许我对于这番景象有异解?后来我们谈着谈着,谈到天昏地暗,也是不知为何就对对方着了迷。一开始我一点也不知道,原来和她在一起,虽然有些猜不透她的那些独特敏锐的小心思,可是和她偷闲的时光,却是多么的宝贵啊……”

如果说别人对于爱的渴望都种在温暖的春天,那么博雅对于晴明的思念,从第一刻开始,便永远雪藏在冬天中,待到温暖的时节全然融化,将思念寄于永恒的江河湖海。

“我们从冬天到春天,就这样互相取暖。其实那是有没有被发现,或者去不去美国,一点都不重要……只要现在晴明还好好活着,我就满足了。如果能像现在一样,没有枪林弹雨,我们能好好坐下赏月喝茶,那便是一大幸事。

“那天晚上,我明明是紧握着她的手睡着的。可是……她们抢走了晴明……后来我问她们晴明到底在哪里,我源博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,她们说半夜就没呼吸了,怕传染,就趁人不注意,给拖到几十里外埋掉了。”

说到这里的时候,我本以为她会像怀念故人一样,念及她的晴明时会落下泪来。然而她仰头时,眼里确实泛着泪,不过并不是哀思,而是一种存着希望的思念。

我忽然意识到,在她眼里,晴明一直都没有亡故。她只是坚定地相信着,晴明还活在世上。

甚至可以说,出去之后继续寻找晴明,是她的精神支柱。

忽然想起凉子的话,她愿意相信的,就让她尽管相信。

我等着她抬起头来,让满盈的泪水在眼眶里自然风干,深呼吸一口,雪花受惊般地飘散。随后,她又开口了:

“千代……我知道,这段时间里,我给很多人添了麻烦。如果有麻烦到你,还请……”

“不不不,没有的事。”我说的是实话。其实博雅又添过什么麻烦呢?每个人都有一个软肋,她又过于敦厚,容易被抓住在大庭广众之下鞭挞罢了。

“我知道,她们都害怕我,如果不是凉子劝慰,或许现在害怕我的人,又要多不少了。”

毕竟都是奔赴过战场,在恶劣的环境下救死扶伤的人,对彼此都那样宽厚地照应着。

“不过出去之后,倒是会欠下她好多人情的呢。随她便吧。即使这里所有人都害怕我,出去之后我也总会找到晴明的。”

夕阳渐下,放风就要结束了。

源博雅走在我后面。冷风迎面刮过,所有人避之不及,惟有她伸出手,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捧住每一粒飘在掌心的雪花。

“晴明,这里原来也是有花的。我真希望你能够看见,就像当时我希望美国人不要把我弟弟抓走一样。这里的花,是雪花,有很多很多呢,就像那次我们看到的一样。我知道你要来的,你会来和我看花。但是你要快点来呢,等到春天,它们就化了。”

排在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喊起来:“他妈的走不走,别神经病一样在这念经。”

我和博雅都没有回头。我继续向前行着,却听博雅仍继续默念着她曾经的恋人:

“我以后再也不端小姐架子了,晴明。你以前说,你等我的时候,恨不得派个信鸽来啄我脖子,把我叼到你那里去。你真坏,你明明知道我那个时候身子骨这么弱,还故意把我形容得像个纸片人一样。不过你又真的很好。你还特意给我开小灶搭床铺,当服侍大小姐那样服侍我……”

 

晚上正要睡觉的时候,未料源博雅又被几个霸道惯了的女人,不知道揪住了什么辫子,又开始骂骂咧咧起来。她们说这家伙不仅不给她们让位,于是又用过激的言辞去激她。是什么言辞,无非又是关于晴明的信息。

而博雅本人最后也只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床铺,对着冰冷的被单窃窃私语:

“我知道你还活着。你还活得好好的呢,对吧?也许你在京都老家藏起来了,怕我担心也说不定。我一出去就去找你,不过也希望你能来看我。以前在大阪的时候,有天晚上我们去抬一个重伤员,由于伤势太重,我们给他包扎了好一阵子,你等得急了,跑出去找我。说起来,你可真是机灵,怎么就知道我们会在那里呢?当时我说,我就是缺胳膊少腿,也会回来的。我迟早会回来,就像现在,即使我老了,变了样子,我还是要来找你。既然你都能找到我,我也坚信,出去之后我也能找到你的。”

她温柔的侧脸眼神依旧坚定,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,我看见她往日坚毅的脸庞,竟不由自主抽搐了两下。

然而总是找她麻烦的那几个人凑过来,像算总账似的揪住她不放。

“还嚎!上次关禁闭关得不过瘾是吧!”

“你的晴明,难道不是在打仗的时候被你搞死的?”

“总之她就是死了!”

“你闭嘴!她没有死!她告诉我,她要来和我一起看雪!在把我关起来之前,至少让我见到她,一起看看窗外的雪花吧!”

她在被抓住注射镇静剂之前,吼声撕心裂肺。我想如果晴明有在天之灵,也一定会下来陪她看片刻雪花。

第二天,源博雅就被关了禁闭。

 

过了两天,一个新来的领了衣服和被褥,正要一屁股坐下,麻美说,那是个疯子睡过的地方。新来的顿时脸色大变,麻美问道,你怕?新来的坦白,她就是失手杀了她的疯子丈夫才送进来的。麻美说,怪可怜的,不如这几天我跟你换换,等到她们有了新安排再说。

麻美再也不嫌床冷了。

 

又到了放风的时候。几乎所有人又开始怨声载道,这鬼天气,什么时候能过去。

“只能希望她这次能早点被放出来。”

“还有两天就是探亲的日子了,她的亲人能有办法么?”

“反正我见过的她的亲人,也只有她的弟弟。而源氏家族落到他们这一代,该过去的辉煌都过去了——现在连弥补她的罪过的资本都没有,还能有什么办法呢?”

我和凉子把手揣进袖子,脱离结群的女人们,站在草地里,回头一看——

雪花开满了监狱,像干涸的大海,封存着一枚千尺深的伤口。


-End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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