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人赠我餐巾纸

【鹤三日/百合】相逢未嫁时

lo主这个性转狂魔大概是没救了而且关键时刻居然熄火

江户时代吉原花魁paro,画家女儿鹤球x花魁三日月。

画家设定取材于动画《百日红》。

谢谢阅读,食用愉快w


Bgm - 《似是故人来》

 -正文-

我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我九岁的时候。

父亲年纪稍轻时是喜近女色之人,拿了酬劳便三天两头往酒屋跑。由于颇有名气,加之以画笔为生之人,少不了美色的滋养。

那时他喜欢一个游女,通常两人就在酒屋,拉上三五好友,席地而坐,你一句和歌,我一笔画地就嬉闹起来了。

我就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。因为父亲不许我在这说话。

既然连话都不让我说,让我看看你们画了什么总可以吧!父亲也不允。几番磨难推脱不下,只得说:“现在还没画完,明早给你看。”

然而他们嬉闹一番,先睡着的永远是门外的我。我醒来的时候,游女已经离开了。

“鹤,怎么睡在这里?太阳都照屁股了。”

我揉揉眼睛:“你昨天说要给我看的画呢?”

“梨叶很喜欢,我就送给她了。”

我何尝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,头一次姑且饶过他,后面几次……就麻木了。

何必追究呢?人活在世上,最重要的还是要有点惊喜和期待嘛。万一哪天父亲把他那些随笔画交与我,期待被抹去,反而更让人失望呢。

 

从小到大,我和父亲都是一路奔波而行。幼时母亲的亡故并没有给我留下很深刻的悲哀印记,而和父亲一同类似于冒险的迁徙,貌似足够弥补那个永恒缺席的亲情。

约莫三岁时,我就会学父亲的样子,嘴里咬着笔,在小屋的地上作画,时而还会弄脏蒲团和榻榻米。父亲不会怪我,只会说,这些弄脏的东西,你自己打扫干净;打扫不干净,我们就换地方住去。

那时我太小,即使使出浑身解数,也是弄不干净的。就因为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,我们又搬家了。后来我才懂,父亲欠了附近的酒家几个钱不想还,加之和邻里因为一点小事处得不大愉快,搬家是早就打算好的了。

搬家那天,我们都懒得清点东西有没有落下。特别是我,我很喜欢搬家,一想到要去新的地方住,就像抱住了什么惊喜似的,恨不得把宝贝在前夜悉数准备好,来日好出发。

 

可偏偏是那次看起来准备得最完美的一次搬迁,我因一件重要物丢失,而和父亲闹得不可开交。

那是母亲留与我的御守。母亲在我出生前,曾去神社写绘马求神灵庇佑,买来一只御守,祝我健康成长。到了新家,方知御守不在身边,便被父亲大骂。

小时候不懂母亲的御守有何意义,于是也不加珍惜。其实小孩子弄掉东西是很正常的事情,何况我父亲这个人平时也吊儿郎当,自己在别人家画完画,都忘了向人家索取酬劳。可我那次没有料到,父亲愤怒到一天都没有吃饭。我一靠近他,他先不说话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不把那玩意儿找回来,我就不吃饭。”

“要不,你先吃了饭,吃了我们好一起去找。”

“我哪里不知道你这小姑娘打的什么小算盘?我一吃饭,你就给我倒酒,睡一觉,以为这事儿就忘了。你放心,我记性好着呐。”

我一时说不出什么话。黄昏时分,天色渐暗,出远门也愈加困难。

可是一直看父亲这个样子,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,能让他高兴起来。要说这个死老头高不高兴是他的事情,只是家里有个人整天丧着个脸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好说歹说他都听不进去,我只能出发了。

虽然原来住处的那地址我记不大清,然而抱着一丝侥幸,心想我们以前住在日落之处,大致方位也应该没有错。

走过两三家酒屋,四五家布料,免不了在那些稍微新奇一点的事物上兜兜转转。傍晚时分鸟雀停在房檐上,家猫躲在台阶后,也会去逗弄一番。玩耍下来,早就把那所谓方位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就在逗弄一只三花色的野猫时,一个身着天蓝、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姑娘,也蹲下来向小猫伸伸手。小猫不大,却一点不怕生,给它一点温暖,它也会向温暖靠近。一个十岁左右小姑娘甜美白皙的手掌,也可吸引到它。

“很可爱吧。”我笑道。我看向那小女孩,然而她也只抿嘴向我安静笑笑。

她很漂亮。雪白的肌肤,新月一般的俏丽眉眼,健康乌黑的秀发剪短齐耳挂在耳后。我忍不住靠近她,好好端详她的脸庞,她却如受惊的小猫一般,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
“我告诉你哦,”小姑娘凑过来,对我悄悄说,“我妈妈说,明天一早,我就见不到太阳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什么意思?想想不由得脊梁骨一凉。况且这样眉清目秀的小姑娘,难道不该受到宠爱,却要连太阳也见不到?

想着想着,小姑娘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手绢裹成的包。捏一捏,沙沙作响,里面或许是糖果。

“妈妈临行给我吃的,我送给你吃。”

“……”小女孩之间竟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,于是很自然地接下了。

谁料没过多久,一个女人拽住她的袖子,说着就要带她走。小女孩一开始向我伸手示意,不知是对短短相识这辰光些许不舍,还是一种逃脱本能。被那女人带出几步后,她也停止了反抗。

我呆呆地站在那里,那时我记得那个美丽的小女孩的神情,与其说是无助,不如说是一种厌倦那些长期动荡的迁徙,而逆来顺受的平静。

也就是那种平静,不知为何,却让我莫名流下泪来——尽管后来我想起来,那次大哭是因为天色已黑,连小猫和鸟雀也不知去向,去也不是,来也不是,我坐在邻近的石阶上,谁也帮不了我。

四下无助之时,一直黝黑有力的大手擎住我的后颈。

“知足吧,你好歹还有个家。”父亲说着就抓着我的领拽我回家。

我攥着那个女孩子用白手绢包给我的糖果,看着斜阳下的车辙印越来越长。

回家之后,女孩子明月一般明丽的脸庞,在灯芯中像想要加入同伴的萤火虫一般若隐若现。

后来我就没舍得用那白手绢擦泪了。我把它珍藏起来,在上头画了一只鹤。

 

鹤是我的名字。丹顶,白颈,黑翅。父亲说我出生时,母亲看见白鹤从天空飞过。那一瞬间她与天空的响应构成了她和天空建立联系的前奏。我出生后不久她就因体弱病故了。若果母亲是通过鹤与天空建立了联系,那么父亲大概是用鹤来寄托对母亲的思念吧。

画好之后,我珍藏在小袖里。第二天早上,我就小跑到昨天遇见那小姑娘的桥上,我告诉过她要在这里等我的。

可是一直等到下午,我都没有看见她,而我所酝酿的、和她见面时的台词,早已滚瓜烂熟了。她要问起她的白手帕,我就说不小心弄丢了,看她眼泪要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时候,我就把画上白鹤的那手绢,悄悄揣在她手里,自己一个人跑远些,看她那张漂亮的脸上笑靥如花。

这一整天,我就背靠着桥,看天空中云,集市中人,河流中船的变化。可是一回想起小姑娘的脸庞,又有些魂不守舍之感,连周围景色让我了无兴趣。原来牵挂着一个人的时候,对世间万物的留恋就可以变得十分浅淡,所以这次我天黑前就回了家。

 

十年过去了。父亲对我说,鹤,你也该出师了。

我说,怕还是不够吧。其实我对我的画技还是有信心的,就怕出师过后,一系列的麻烦事会缠上身——我最怕的其实还是父亲把我拉去见男人。每次跟我说起画画的事情,他都不免同时提到出师和嫁人的事情。

当我面露倦意,他就不悦:“嫁了人又不会死。”

“不会死?那妈妈为什么会死呢?”

我知道我戳到他的痛处了。但是我没有想到我在他心窝上戳得这样疼,疼得竟把脸背过去抽泣起来。我很难得看到父亲哭,除了他醉酒发癫时想起那些当年被大水淹死的好友,清醒状态下的泪水,我还是头一次见到。

 

但我还是不想嫁人。十九年来,我只对一个男子有过所谓的爱意,但被对方的父母无情打断了。我是在跟随父亲去他家看画时相识的,当时他们家里挂着一幅霜打红叶的画,按理说那画画艺精美,传达的秋意也足够传神,该受到全家人喜爱才是,奈何夫人自打睡在挂画的这屋起,便不断做着噩梦,大致是在冬夜迷路绊倒在地,冻在霜雪之下濒死时又猛然惊醒。

“就是这样吧。母亲整天这样辗转反侧,就像……”

“就像从梦里死了去,又活过来一样。”

青年愕然。“鹤小姐怎会猜中我的心思?”

“你们男人的心里话,都写在脸上。”我不经意地答道,顺手抄起毛笔,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个红点。他去摸,摸得指头上都是一抹朱红,随后连脸也涨得跟画上那红叶一样红。最后,他慌忙到将颜色揩在长袴上。我看着,亦觉得甚是好笑,他装作很不高兴的样子,和我用颜料打起仗来。

夜晚和父亲回家,我第一次为这种两人都不说话的气氛感到害怕,尽管他最后还是说了一句:“回去得洗洗你这身衣服,可惜了一匹素布。”

“鹤的身上,怎能只有一种颜色?漆目丹顶,明明更加传神。”

回家过后我还是洗了。可是后来我路过那男子的门前时,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他家有晾起任何红黑斑迹的衣物。炭黑的玩意儿很难洗,晾起时应当十分触目。

“那画其实没什么玄机。老毛病了,画师画的时候不用心,留下边角不落笔,你看那霜打的叶,到处都是残缺,加之那夫人定是有什么执念尚未消去,所以才会这样。”

我最后一次将改好的画送回去时,夫人除了一句“不错”,便再没有任何赞誉。当这扇门关上时,我就知道我和他便永诀了。

他的大婚倒是招摇过市,想必他的妻子一定和他家境相当,最起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不至于靠自己的手艺还要沦落到四处颠沛的地步。哦对,那日我瞥见了一袭白无垢的新娘,美艳如霜打的红叶。

 

婚礼和葬礼,总是接踵而至。

那位新娘出嫁的那天,除了他们的长辈在欢欣,想必两位年轻人都承受着比雪压红叶还沉重的悲哀。除了那个男孩子,便是离开父母的新娘——她在娘家的身影此刻就披上了一层雪白的寿衣,随着一个并不爱她的男子远去了。

待这场并不喜悦的婚娶过去后,我见到了新迁过后的第一场花魁游街。

花魁游街,乃吉原一大盛景。

随着我长大,我渐渐模糊地知道了,那些街坊邻居口耳相传的美丽女人的倩影。闻说她们本因家中贫寒而被卖作游女,凭着过人的美貌与自幼培养的才华,终能在花魁道中绽放成花,所及之处,步步惊艳。

那日父亲告诉我一定要早点回去,花魁道中虽热闹非凡,然人山人海意外容易频发,稍不留神,怀揣的钱财就要被人群中的小偷给夺了去。好在我并未带什么贵重的物事,于是那老头的话,自被我抛在脑后。何况作为执笔作画之人,怎能不趁夜色温柔正好赏色呢!

日落之时,金乌渐升。

街的那头,米酒铺子早关了好几个时辰了,却有人从陆陆续续那头走出来。

于是各种口舌传闻,就像大水一样涌到我这里来了。不用我推波助流,也自会往后传播。

灯笼亮起来了。小时候,我一直以为灯笼都是白天休息,晚上把积蓄的阳光捧出来。如今,何止灯笼,几乎是整条街,都把白天被天神恩赐的事物捧出来,侍奉花魁的前行了。

顷刻间,所有的星星都亮了。

“来了来了!”

“是三日月花魁!”

“三日月一出街,仿佛月亮下凡呢!”

其实,那些一口一个“三日月”“天仙下凡”的人,大概像我一样,连三日月前面提灯拿衣服的小姑娘的脸,都还没有看清呢。

可我一抬头,忽然注意到:今天纵然繁星棋布,却没有月亮的身影。

我开始感觉到,传言,也并非全是不可信。

正当各种神话传说撩拨着我要拼命引颈去瞧一瞧花魁真容、最起码见到她那只传说中印着月纹的美丽伞盖时,有个大手狠狠抓住了我的手臂。

“什么人!”然后我被那人捂住了嘴。

原来又是父亲。总是坏事的父亲。

“脖子伸这么长,真把自己当个鹤了。走,跟我回去。叫你别在外头呆这么晚,偏不听。”

“可是我想看花魁……”

“看什么看啊?那家人催得急了,明天就要画。你再捱,我们就没下顿饭吃了。”

 

于是我还是没见到花魁是什么样子。

那段时间,父亲在为一望族作画,由我润色,顺便给即将出生的望族后代房间画些小童景趣。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事情,不知为何他非得要我这么早回来。

就在我作画的时候,他时不时嗑着昨晚没嚼完的豆子,走过来。豆子的皮屑洒到画纸上,稍不留神打扰运笔,就碍事了。

“天天画这些……有意思么?”我有点不耐烦。

“你还别烦,画这种东西最忌浮躁。任何画作,都需要刻苦练习……”

我觉得他又要开始唠叨了,刻意掉转话题:“上次我画春宫图,也是这个道理吗?”

唔……父亲说,你的春宫图,男男女女模样刻画得好,然而总差了点味道。是什么呢?我也说不出来啊。可是,就是差点儿啥。不过这个,光靠练习可真不够。

他把我的和他的春宫图拿来一对比,果然高低立下。

他每次都这么说,然而我还是不懂奥妙在何处。

也难怪,你没经历过那事,不求你画得有多动人。

我听出了点玄机,立即道:“若是有人来求亲,我可不见。”

“没那回事,没那回事。说起来,玉竹屋求一画师为花魁作画……”

一听花魁二字,我心头一震。

“他们需要新人,需要从来没有为花魁作过画,甚至没见过花魁本人的人去。我本想推荐你前去,但想了又想,你毕竟还小,花魁大人的神韵,你怕是驾驭不了。”

我不高兴:“谁说没经那事就不可为花魁作画的?”

“你瞧你,还杠上了。画像嘛,和画那些男男女女的勾当,是两码事……此事于你,也可当做一次历练。”

 

翌日一早,我还在沉睡,就被父亲轰隆隆叫醒。

“鹤!”

“干嘛?”

“你昨晚在我脸上干了什么!怎么我一出门,所有人看着我的脸都在笑?”

看着他黝黑的嘴角,我笑出了声。谁让你老是在我面前提婚嫁、提男女,那么招人烦呢?一撮山羊胡,已经是斟酌许久下的宽恕了。

“玩笑归玩笑,你不把我逼回来我还差点忘了,你要是去的话,最好扮成男人。据说那家的妈妈桑,不太喜欢有小女孩子去画画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怎么知道为什么,我又没钱去那种地方消遣。总之你如果要去,最好乖乖听话。另外别再像你小时候那样冒冒失失的,要是弄脏了花魁的和服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……”

“明天一早起来,我就是男孩子了,你卖不了我。”

耍嘴皮子归耍嘴皮子。最后,我可是没忘记我要做的事情。

虽然女人家不能做的事情是很多,但是这样的要求,我却是第一次听说。我和父亲出入那么多场合,唯独这一次,明明是个女人云集的场所,倒头来连女人也不欢迎。也好,防止画到一半,被妈妈桑发现小姑娘美得像个仙鹤,一不留神真把我买了,刚好可以补贴老爸欠酒家的钱。

睡前解衣,低头揉搓着两只乳房。这么多年来,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审视我自己的身体。在用布将它们缠起来之前,我摸摸它们,像是进行某种仪式。

缠好了。唯一不太舒服的是,胸束得太紧,差点没有睡好觉。当时我也在想,这样下去,还怎么去见花魁呢!然而想着想着,更加辗转反侧了。

不知被霜打的红叶和无尽的石阶打扰的那些人,是否有和我一样的心情呢?

这也算是现世报吧。

 

来到玉竹屋,昨日那小姑娘告诉我,花魁还在里屋更衣,让我在外面等候。随后便退下了。

她应该就像正在开放的桔梗花一样,此时梳洗未毕,访客必须静待,才能睹其芳容。

春雨为她净身,阳光为她梳妆,满身的茎叶供她衣食。

我就在外面,静候花魁出面。过去一段时间,纵然里面还是窸窸窣窣,然迟迟不见花魁真容,便有些沮丧,不禁打起哈欠来。

“你就是鹤吧?”

我闻声吓了一跳,回答“是”的时候,差点忘记压低声音。

还少有人能把我吓一跳呢。我想。

“奴家衣饰繁多,不易穿戴,因此不便出面。望鹤先生多多见谅。”

花魁三日月的声音极其温柔,和着衣物翻覆的窸窣声响,一并揉进她这神秘的更衣间中。

心中掠过的,是花魁时不时侧身,鲜艳的服饰还未披起,半身肌肤赤裸,却足以撩起窗外客的三分情欲的情景。

“鹤先生现在可得闲?”

“是……”每次叫我“先生”,我都是三分怕,七分喜。

“可否麻烦您一件事?近来来访画师众多,然害怕各位画师因为玉竹屋花魁作画,你争我抢,带来不必要的热闹,因此每次画师来访,我让他们为花魁作画的方式,各有不同。”

放在平日,谁还敢给画师提要求,那都是给自己的画招灾。可是三日月的请求恳切且温柔,因此我很快答应,问她有何吩咐。

“说来是个不情之请。现在市面上关于花魁相貌的传闻,一传十,十传百,人人都说是在看过三日月游街,甚至亲自来访过后为我所作,脸像则像矣,然神态却不尽相似,或过于清淡,或滥于淫靡。后来我想,大概是花魁的亲自出街,让人们丧失了对花魁的想象。越是尽力描摹那个记忆中的形象,然而又未曾与她亲密接触、长久相处过,只怕越不得法,画虎成猫罢了。”

“所以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鹤先生,如这份请求过于冒失,您大可拒绝。如不嫌弃,则可否在我出房间之前,以您对我的印象,为我作画?”

我大愕。想来我和父亲闯南走北,为人画过无数像,可要求不看人脸画的,却是头一回。

我便慌了。

虽被那些平常人家夸奖过画得惟妙惟肖,然而三日月自幼学习琴棋书画,见过的名画家自然数不胜数,我这个本领,怕也只能沦落为花魁拿来炫耀自己名声的小喽啰吧。

可是,我都答应了,又有什么理由打退堂鼓呢?说实话,其实我到这里来,即使见不到花魁真容,只要能和她有个间接接触,我也就很开心了。

“荣幸至极。”

所以,先从身体轮廓画起?可我并没有见过她的身形,描绘起来也没有头绪。衣物?不消说更是没有见过。至于五官,由她的话语,朦朦胧胧抓住了些感觉,然而……还是不够。

嘴……三日月吐露词语时,那样温柔清朗。想必她一定有张精致而不妖冶的唇。挥墨两笔,不轻不重。

画好了。接下来,是什么呢?伴随着她的唇的,大概就是她那气定神闲的神态。挺鼻漆眼,或许眼里还会流转让人心醉神迷的眼波。那样的眼波,就像河川于午夜时分,在掌中静静擎着的一轮明月。

传闻三日月也是得名于此。又有传言,不仅是她的眼里,就是她的身体上,也散发着月的清辉,绵延温柔至夜深处。

于是五官、身躯,大概在脑海中都有了个形。

描摹她的身形时,不由得想到,她所接触过的那些男人,是否也会像敬仰月光那样,神圣地享用着她的躯体呢?我只知道男人是比女人粗暴许多的动物,就拿离我最近的父亲来说,和他的女子们享用鱼水之欢时,从他们的声音就能体会到,痛苦大概是大于快乐的。想起有段时间有人说我的春宫图人物常带厌倦意,大概也是受了生活的影响。

可不知为何,从在脑海中描摹三日月开始,我就产生了一种对那种似月的温柔之美的敬意。要说她也是从事的也是所谓下等人事,然而一靠近她,她的气息、声音,甚至透过房门感受到的眼神,无不温和安宁。

就像……就像明月吧。就像众星捧拱,却神隐于世的一轮明月。

玉兔要在她身旁午睡,桂花要在她头顶送香。世间万物都想靠近她,求得分享一点宁静与光明。

唯独人,也惟有污秽的人,惊扰美丽之物的歇息,破坏一切安宁,要拼命将她从睡梦中拽醒过来……

“鹤先生?”

冷不防又是一声。还未完全陷入刚刚的幻想,满脑子游鱼,就这样被驱散了。

“我要换好了。如果方便,可以给我看看您的……”

“不……不!请等一等!”

“哈哈哈,不急不急,先生的创作,肯定是需要时间的。”

被三日月这么一叫,我心里却不好受了。也许她是满怀期待的,也许没有……可是我却耽误了她的宝贵时间,着实过意不去。

低头一看,方觉比起花魁的实貌,周身倒是被我脑子里的幻想,缠绕上了许多不太必要的帮衬。如果不是我自己来提醒,也许没人会觉得我是在画花魁。

这一笔,是明月下的竹林,那里又是要枕着月亮睡觉的小兔……一来二去,有些笔画就连我也不知道怎样解释。我刚刚想的明明就是花魁的美貌,然而我自己又画了些什么呢!若是被她看见了这一份所谓“惊喜”,但愿她别被吓得惊厥过去吧。

可是有什么办法呢?重画一定是来不及的,我也不可能让她专门候着我……

于是索性盘腿坐在地上,自怨自艾起来。远远看去,那画竟一点也不像个人体,若是让父亲虚晃一眼扫过去,会咬定“你这画的什么鬼画符”。

大约半个时辰过去,实在不忍心花魁再等,便只有硬着头皮,在下大功告成了。

哪有什么大功。等到三日月花魁由侍从推门而出时,我都差点不敢抬头看着她——若她美丽的仪容被我糟蹋了,可能我就在她面前,永远失去抬头的机会了。

她款款走出时,我只记得,我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归于空寂了。纵然窗外仍旧是如织的闹市,然而就如游街那晚,她步履所及之处,果真如月光眷顾一般宁静优美。

一闹一静之间,我在余光中瞥见了她的眉眼——眼如新月柳如眉,红唇似是刚刚装点过一般,洇着新鲜的淡红。虽与我印象中相差两分,尚有八分相似。红蓝花纹在全身热闹地翻飞舞弄,三日月本人却在这片反衬下更显娴静而绝美出尘。

有别于印象中那些浓妆艳抹的普通美人,三日月的相貌也好,气息也罢,散发着一种平易近人的高贵。虽近则疏,又在高冷疏远之际显现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温柔。

果真芳华绝代。

我满怀愧意,准备将那画呈上前去,未料她却先我一步,目光早已落到了那画上。

“容许在下致歉。在下对花魁大人知之甚少,怕没有捉住您的神韵,实在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三日月却按下我颤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纤长、冰凉,宛如冬雪初融时悬在青松上的一粒冰锥。

“鹤先生的画,很有意境,很特别。我非常喜欢。”

想着或许是不想让我过于难过,花魁又需要维护自己端庄大方的形象,才会这样说吧。可是,她真的明白我在画什么吗?

“虽然没有正面的容貌,却有那样多的美景簇拥,或许这就是神似吧。”

她便认真地看着我。大概是为了记住,让她记忆深刻的这名画师,到底何许人也。

我是谁?我是鹤。鹤小姐,不对,现在该是鹤先生。

“容我冒昧评价,鹤先生的画,就宛如在千万密林中掠过的仙鹤,千景眼中过,惟留印象深者,铭记于心,流淌于笔下。尤其男画家中,能像鹤先生一样,心境丰富而笔法细腻者,实为难得。”

提到男画家,我的眉心又开始冒汗。三日月如此欣赏我的画作,而我从一开始就以男儿身欺骗着她,心中难免负疚。

仅为一瞥花容月貌而不耻扯谎,即使为通融之法,如今细想起来,惭愧不已。尤其一不留神又对上三日月那双似藏着明月的眸子时,心中不禁打起退堂鼓来。

行行好,求您放我走吧……您这轮美丽的明月,为什么要这样窥视虚假卑微的我,让我此刻痛不欲生呢?您是明月,我和我的画,却绝对不是什么鹤,这只不过是父母起名时的一厢情愿罢了……

就在此时,她似乎察觉了我的惊惧与恐慌。她轻轻靠近我,我以为她想通过她的女性气息,来平息一下她眼中这位男子的不安。可是随着这样尤物的接近,我却越发感到害臊了。

就在此时,她的一只手,缓缓伸入我的后颈。

“不!那是……”

“我早知道的,也许我不该叫你作先生。鹤小姐,或者不介意,鹤——”

她轻轻在我耳边唤我名字,将我撩拨到那个欲望的最高点。接着轻轻解开我的缠胸布,一边潇洒地丢到一旁,一边风雅地将头发垂到另一侧,解起她的裙裾来。

“今天,就是你的时间了。”

心旌乱,眼迷离。对于三日月的邀约,并无理由抵抗,于是大胆撩开她的衣领,宣布:“求之不得。”

 

颠鸾倒凤,天昏地暗。

那日云雨过后,我就和三日月一同入睡了。直至下午醒来的时候,她命一个小近侍送我从一暗道下楼去。小近侍也很是精致可爱,然而抬头看我时,眼光里却带着一丝道不明的怯意。

大概是知道了我女儿身之实,有点惊惧罢了。不过她肯定是很听三日月的话的。

“昨天姐姐给三日月姐姐画画,她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”临走时,她悄悄对我说。

 

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。

除了父亲察觉了我的一丝不寻常。

鹤,你的春宫图,画得比以前更加传神了。

是啊,打我从三日月闺房出来的那时开始,我就知道享受情欲时的人,神态该是什么样子。

不过你这画还是有个毛病。

从何讲起?

“你的画较往日,更加生动,然女虽似女,男却不似男。”

我接过一看,那男方虽有男人的体格,可线条流转处,的确更似女子身段。

然后看看父亲,他不屑的眼神中写满了怀疑我去别处寻欢作乐的神情。

我便想用眼神回应他:情欲这东西,又岂止男女之间才可享受?女人之间的鱼水之欢,又有何不可?鹤先生,不对,鹤小姐,从来都喜欢寻欢作乐。

可后来他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。他说,你忙你的,我买酒去。

 

初尝情欲蜜桃,突然戒断,仿若断食一般难耐。

几番犹豫之后,便大胆再暗访玉竹屋,确认其孤单一人,就顺着那暗道上楼去。

“说起来,鹤,我与你似曾相识呢。”

香汗淋漓之余,忽被问到一句,不由得惘然。朦胧中,一个短发伶俐模样的小女孩,着实存在过我的记忆中。不过若童年时真与三日月萍水相逢,如今却成长为经历大不同的人,又恰巧背着天地钻进了同一被窝,不禁让人感叹世事无常。

看着我若有所思的神情,她便试着安慰:“也许是我记错,往事也不便再提。”

于是我们又当没有人知道一样,安逸舒适地睡去了。醒来道别后,望着空旷的灰色天空中翻腾着密云雷声,正如刚刚结束之后我的心中一般,心慌意乱而不知所措。不过往屋下暂避一避,害怕中总有窃喜,窃喜亦尽力弥补着我心中那份若即若离的恐惧。

 

大概五天后。再次路过那屋檐下,却似乎不见三日月踪迹。又过了几天,方见她的小近侍们的发髻在窗台闪动。

我正又试图暗暗进出,未想小若菜跌跌撞撞跑过来。

“妈妈桑知道,三日月姐姐和姐姐做过那事。然后,然后……”

小若菜压抑着哭腔,说不下去了。

我如五雷轰顶,又是疑惑,又是惊惧。

你先别哭,跟姐姐好好说说。

“妈妈桑一开始就知道,姐姐给三日月姐姐作画的笔法似极女子,只不过没有证据,并不能拿她怎么样。但是来这里的客人又来自四面八方,什么都知道,你一言我一语,发现姐姐原是著名画师之女……当时妈妈桑脸色一变,就在我们面前摔破了茶杯,嚷嚷着,不是大家都说,那家伙生的是个女儿吗!”

“那,三日月她……”

“当时妈妈桑就把她拽出来,用烟嘴烫她的舌头,烫了一嘴的血泡。姐姐现在三天都没有吃饭,即使妈妈桑不断她的食,她的嘴也吞不下去……”

娇生惯养、高贵美丽的三日月,竟遭受这种连我都没有承受过的恶境。

一想到如此高洁的明月身染无数斑痕,剧痛朝心口袭来。

“妈妈桑知道,三日月姐姐,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,她都有办法掌握在自己手中。可是她就怕,三日月的形象,因为和女子交合,一传十十传百,连男人也因这样的丑闻而不愿意接近她,这样她就失去价值了。”

我浑身发抖,仍想上楼去探个究竟。他们到底将三日月怎样了?

“姐姐已经被妈妈桑幽禁起来了。妈妈桑正派人看着她,如果鹤姐姐要去闯,只怕除了激起她们的愤怒,愈加迁怒与你和三日月姐姐,并无他用。”

 

无限的无助感犹如乌云压顶,只许人逆来顺受,不许人违反天规,将其逆转。

那天我在桥畔,如一只孤魂野鬼般游荡,直到深夜才回家。

三日月,三日月……

我还是无法忘记三日月。

一开始我在被窝里,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,不想让父亲觉察我的哭泣,后来实在哭得没有力气,就稍稍松开被窝入睡了。

 

后来我就没有与她见过面。既不能,亦不想。

三日月外出游街了。然而我却无心观看。试想她的眼中必定因那番无情折磨而失去了神采——毕竟在和我接触后,就失去了所谓“价值”。

车水马龙依旧瞩目,神话依旧玄妙迷人。三日月

难道她,就只有作为一个神话中的器物,被人议论欣赏把玩,却无法真正被走近、被倾听吗……想来世人只见其外表,却不见其内心,其神韵自然只能弄巧成拙了。

 

我最后一次在这里见到她——准确来说是感受到她——是在一个阴天。这次却是我主动向父亲提出离开的。

为什么要离开呢?他问。我说,这里晚上月亮太亮,我睡不好觉。父亲这个老小孩便迁就了。

那天我看不见太阳,看不见任何飞鸟。我记得那天晚上月色也是黯淡无光的。

我潜到小若菜给我引的那个暗道旁,听见了三日月的声音。她似乎在和她那个霸道的妈妈桑争吵着什么。

“您为什么,不直接让我出嫁,或者赶走我呢?玉竹屋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,每天都为能当上花魁争得你死我活,少我一个,岂不多份清净?”

“哎呀,这可不像花魁大人能说出来的话呢。不过,这里怎么能少了你呢?人们都想的是,做我们这种下流勾当的,就靠你三日月那天生光洁无比的外表,来满足一丝凡人对神仙之美的幻想了。要是连你都失去了,我们可是要被众人的舆论给压垮的啊。”

我闻言,竟无力得瘫在了那屋檐下。

也许这就是三日月对我所说的宿命。她从小接受调教、辛辛苦苦争取来的一切,到头来连婚嫁的权利,都给玉竹屋一并剥夺去了。

这座吃人的森罗地狱,为何要连累美丽无比的三日月呢?

……

 

孰料,几日过去,玉竹屋大火。

游女侍从无一幸免。掌管它的妈妈桑,据说当天还捡回一条命,可是第二天接受不了自己这可怖的面容,隔日便跳河自尽了。

唯独三日月,和她的大小近侍们不知去向。

传闻又开始流传了。

三日月该不会是陷入了什么名利纷争,恶意烧毁了玉竹屋吧!要是这样的话,这女人再美,我也不敢要。

还真看不出,这样温润的美人,竟会做出这样的勾当!

可是她带走了自己的侍从,想必良心也没有泯灭到那种恶不可赦的程度吧。

据说据说,玉竹屋檐下,有人在下面做符纵火,不知是什么人干的呢。

……

 

大火发生后的第三日,据说残垣已被清理大半。

我便前去玉竹屋凭吊。奇怪的是,明明是打着凭吊的借口,可心中除了无限思念着心中那个影子,却丝毫不为那昔日华丽的房梁感到惋惜。

黢黑与古棕交错挣扎。残阳下,它们却似被家抛弃的枯枝,毫无昔日光辉,也丝毫对这旧景丝毫没有缅怀之意。

想来万物,都是比人类,更加有灵的吧。

从家中出来之前,我随手将一直陪伴着我那只白鹤手帕揣在怀里。

残霞消失之前,我低头一看那手帕。

好生奇怪。明明带去的时候,上头还只飞着一翼仙鹤,返屋时,却映上了一个月纹。擦拭手绢时,月纹迟迟不落。

试想三日月她,一定还好好地活着。

 

墙角一抹未完残霞,着实是我的杰作。那日为了发泄,便用笔墨在墙角偷偷画上两笔,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。

父亲说过,他最忌讳未完的作品,往往会带来灾祸。红叶霜未落,天阶未尽,都是如此。

那日在墙角作画,正因一粗鲁侍从执意要赶我走,云霞之尾便缺一阕,正似在酝酿吞吐火舌。

其实本是小小恶作剧,只要时间充足,她们也未尝不可逃离。

不过不难猜到,她们不是纠结于钱财,就是想借机陷害他人……到头来耽误的,都是自己的性命。

唯独知道暗道的三日月和她的近侍,才可最快逃脱。

 

次日,我和父亲负着满身家当,不知要去向何方。他只叮嘱我:“你这只鹤,翅膀硬了一点,就千万别再卖弄了。”

我不知道他是指我所作画,还是做人,抑或是春宫图,或者单指我的冒失。

我只知道我们搬去的地方,仍然没有抵挡住耀眼的月光,然我们都可安睡。

 

闻说后来三日月只身去到了十分遥远的地方。身负绝世美貌,却只下嫁了一位普通读书人。后来他们便过起了隐居深林的生活,夏饮甘露冬饮雪,好不畅快。

放在俗世中,美人若不归武士甚至大名,也只会被讽作毫不登对吧。

我所深爱的三日月,由属于任何人,到属于我,再到属于他人……其实无论属于谁,她在我心中,永远都是美丽的三日月。我将爱她至冬雪把我深埋,等到春天到来,与星光一同融入温润的月色中。

-End.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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